读者接受视角下的张爱玲自译研究--以《更衣记》汉译为例

2015/11/25 14:32:06来源:中国外文局翻译专业资格考评中心

  摘要:张爱玲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传奇,通常以其独特华丽的中文创作为读者所熟知。其实,张爱玲还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双语作家和翻译家,她的一生也不乏英文创作和翻译。作为双语作家,她还有将自己作品自译的习惯。本文以张爱玲的散文“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及其自译的《更衣记》为例,探讨张爱玲在自译中根据读者对象的不同所采取的翻译策略。

  关键词:自译,读者意识,文化翻译,张爱玲,《更衣记》,翻译策略

  1. 自译与读者接受理论

  自译是“翻译自己作品的行为或者结果”(Baker,2004:17)或者“作者自己把原文本翻译成另一种语言的译本”。(Mark,2004:13)自译者通常具有深刻的读者意识,他们会依据读者需求的不同对译作作出相应的调整。读者接受理论是于20世纪50年代的一种文学批评理论,代表理论家有姚斯、英伽登和伊瑟尔等。他们要求改变过去文学理论中的“作者中心论”,从而确立“读者中心论”。他们认为,文本因读者的阅读而产生不同的意义,而这些有个性的接受应该受到重视。其中伊瑟尔主要从现象学的角度研究读者的反应,而姚斯则更注重读者的接受对文本意义生成和文学史的研究方法的启示。后者对于具体的文本意义研究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他们主张在阅读过程中,读者不是被动的,而是积极主动地运用自己的期待视野去接受理解文本意义的。姚斯认为,衡量一部作品的审美尺度取决于“对它的第一读者的期待视野是满足、超越、失望或反驳”(姚斯,1987:31)。张爱玲中英作品的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将自己的作品翻译成中文时,充分考虑到了读者对象的变化,并且对文章作了恰当的处理,使之符合读者的期待与要求。

  2.《更衣记》中的自译策略

  “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是张爱玲寓居美国时用英文创作的散文,该文章发表于1943年上海英文月刊 The Twentieth Century 上,次年由作者自译为中文《更衣记》发表于上海《古今》杂志半月刊第34 期,并于1945 年收入散文集《流言》。文章描述了清朝至民国三百年来中国衣饰及社会风尚的变化,通过一系列社会风尚的变化折射出中国人心态的变化。正如艾晓明所说,《更衣记》“最是可观,其中不只是妙语如珠,还有丰富的知识和分析特点,不是光凭才气就写得出来的”(刘绍铭,2007:20) 。而1999 年人民文学出版的《中华散文百年精华》收入了《更衣记》一文,足见其汉译散文可圈可点乃成功之作。“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和中译本《更衣记》都是颇为成功的作品。英文作品语言地道流畅、睿智诙谐,中文版的《更衣记》更是延续了张爱玲一贯的独特华丽的文风。中英两个版本的成功除了得益于作者深厚的双文创作功底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即作者在将自己的作品翻译成中文时,考虑到读者对象的变化,并对文章中的文化因素作了适当的调整。下面我们具体从文章布局的调整、背景知识的省略、文化类比的使用、及情感语气变化等方面进行详细探讨。

  2.1 文章布局内容的调整

  从中英版的标题来看,英文版的题目为 “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 从标题便可知道作者描写的内容不仅包括对中国服饰的介绍,也包括了对中国生活风尚等多方位的全面介绍。而与英文版相比,张爱玲自译后的中文作品题目变为《更衣记》在主题上缩小为对中国服饰的介绍。

  从文章的结构布局上看,英文版中分为多个小节并为之取了相应的小标题。而各个小标题则是对不同时期阶段时尚与流行趋势的特点总结,逻辑分明,条理清晰,让读者一目了然中国自清末至民国各个阶段的服饰特点与社会风尚。该结构着实为不熟悉中国文化的西方读者提供了阅读上的便利。而这些分门别类的小标题对中国读者来说,则属画蛇添足,没有特别大的意义价值,也破坏了中文所追求的连贯性。所以在相应的中文版中,作者删去了这些小标题。

  从文章的内容上看,由于中文版定位为对中国服饰变化的描写,因此英文版中删去了对关于中国发型、帽子、头饰等方面的描写与介绍,并在文末添加了一部分有关男子服饰的描写介绍。除此之外,中英文两版本几乎一致,句句对应,并无太大的出入。而英文版多出的对妇女发型和头饰的描写,主要是介绍性的文字,对西方读者来说是新鲜的信息,而对中国读者来说却没有太大的价值。鉴于中英读者不同的文化背景知识和接受水平,张爱玲相应地在译文中做了这几处删减和增加与微调,这样做不仅无损于文章的主旨意义和文学价值,反而能够集中于主题的论述,使文章内容完整满,主题明确,同时又满足了在中西方读者不同的阅读兴趣。

  2.2 背景知识的省略

  在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中,作者在写到中国特有的事物与文化现象时,多处采用了加注的方式,为英文读者补充相关的中国历史文化背景知识。而中国读者对中国文化的熟悉自然不在话下,所以在英译汉时, 张爱玲删除了一些在英语原文本中用来解释具有中国文化特色词语的句子。例如:

  例1.

  原文:Men from the lower-middle class downwards, much more accustomed to wearing fur than their modern counterparts, generally contented themselves with sheepskin and "gold-and-silver fox"---an inexpensive patchwork of the white and yellow parts on the belly and back. The fur linings stuck out showily half an inch or so at the cuffs and the hems (Eileen , 1942:55).

  译文:中下等阶级的人以前比现在富裕得多,大都有一件金银嵌或羊毛袍子。

  在英文版中用破折号加注释的方式为西方读者介绍了中国特色服饰——金银嵌与羊毛袍子的特点,避免了读者阅读上的困难。张爱玲对于金银嵌与羊毛袍子的描绘生动形象,便于西方读者理解。而中国人对这一服饰再为熟悉不过,因此中文版本中则无需再详细一一介绍。相应的关于金银嵌的描写也被删除。

  例2.

  原文:Young ladies brightened up the bleak winter months with the “Chow Kwuen Hood”, named after the historical beauty Wang Chow Kwuen, an imperial handmaid in the second century A.D. She is always pictures on horseback, with a fur hood and despondent expression, on her way north to marry the king of the Huns, whom it was China’s policy to pacify (Eileen , 1942:56).

  译文:姑娘们的“昭君帽”为阴森的冬月添上点色彩。

  由于西方读者对王昭君这一中国历史人物并不了解,张爱玲在英文版中用文内注的方式对王昭君进行了简明扼要的介绍,为西方读者补充了必要的文化背景知识,使他们对王昭君这一历史人物及中国古代的和亲政策有所了解。而王昭君和亲在中国则是家喻户晓的故事,没必要再另作解释说明,所以中文版中相应的注释部分则被全部删除掉了。

  例3.

  原文:The details of old Chinese clothes, however, were astonishingly pointless. They were purely decorative, and sometimes rather obscurely so. No artist could, for instance, have hoped for anyone to notice her intricate designs on the soles of women's shoes, except indirectly by the imprints left in the dust. The homemade soles, manufactured from cardboard and paste and bits of old cloth, had white stitching on a dark ground, forming chaste, abstract patterns with a Moslem touch (Eileen , 1942:56).

  译文:古中国衣衫上的点缀近乎是完全无意义的,若说它是纯粹装饰性质的吧,为什么连鞋底上也满布着繁缛的图案呢?

  张爱玲在英文版本中添加了对中国鞋垫做法细节的描写,旨在使西方读者更好地理解中国鞋垫上花纹繁缛的特点。而中国人对中国鞋垫的特点颇为熟悉无需再做说明。而这里forming chaste, abstract patterns with a Moslem touch的比喻也为西方读者提供了理解上的便利。

  2.3 文化类比的处理

  为了使西方读者更好地理解中国服饰与中国风尚,张爱玲在英文版中多处引用了西方读者熟识的意象作为类比或比喻,而这些在中文版中则相应地被完全归化或删除。请看下面的几个例子。

  例4.

  原文:We find it hard to realize that less than fifty years ago it seemed a world without end. Imagine the reign of Victoria prolonged to the length of three centuries! Such was the stability, the uniformity, the extreme conventionality of China under the Manchus that generation of women clung to the same dress style (Eileen , 1942:54).

  译文:我们不大能够想象过去的世界,这么迂缓,安静,齐整——在满清三百年的统治下,女人竟没有什么时装可言!一代又一代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而不觉得厌烦。

  由于西方读者并不了解清朝统治下的中国是什么样子的,张爱玲在英文版中将清朝时期与英国历史上的维多利亚女王统治时期做类比,让读者“Imagine the reign of Victoria prolonged to the length of three centuries!” 这使他们能够很快理解作者想要表达的意义。清朝服饰的繁琐、齐整、庄重有余而活泼不足以及缺少变化,与维多利亚时期的服饰特点颇为相似,因而这一语境下的类比是恰当的。然而,在中文版中,有关维多利亚的这一类比则被完全删除,中文译本直接译为满清。

  例5.

  原文:The trouble with old Chinese dress designers was that they didn’t know the all- importance of brevity. After all, a woman is not a Gothic cathedral. And even with the latter, the diffusion of interest by the heaping up of distracting details has occasioned much criticism (Eileen , 1942:56).

  译文:古中国的时装设计家似乎不知道,一个女人到底不是大观园。太多的堆砌使兴趣不能集中。

  英文版的 “Gothic cathedral” 对应中文版的“大观园”,两者的特点都是装饰复杂、细节繁琐,形象地表达了“女人不是一个堆砌满细枝末节的复杂景观”这层意思。Gothic cathedral是有关“繁杂”的比喻,而中国读者对哥特式教堂缺乏了解,因此在中文译本中采用“大观园”这一类比则更为形象贴切,易为中国读者接受。张爱玲面对不同的读者对象,选用了不同的文化意象来创传达这一意义。

  例6.

  原文:And such were the wonders of Chinese corseting that even we did not see the realistic picture of a feminine figure, but rather the disembodied conception, one of Byzantine severity and Pre-Raphaelite spirituality: slim, straight lines flaring a little at the knees, whence issued tiny trouser legs which dropped a timorous hint of even tinier shoes apologetically attached to the ground (Eileen , 1942:56-57)

  译文:中国女人的紧身背心的功用实在奇妙——衣服再紧些,衣服底下的肉体也还不是写实派的作风,看上去不大像个女人而像一缕诗魂。长袄的直线延至膝盖为止,下面虚飘飘垂下两条窄窄的裤管,似脚非脚的金莲抱歉地轻轻踏在地上。

  英文版中的“Byzantine severity and Pre-Raphaelite spirituality” 对应中文版的“诗魂”,西方读者对中国服饰的精髓可能不甚了解,而西方文化中的拜占庭式与前拉斐尔精神对他们而言则更为熟悉。这样的处理独具匠心,而张爱玲的中文版译文“诗魂”一词则更是神来之笔,一语道破了中国服饰宽大不显身材的特点。

  2.4 情感和语气的变化

  张爱玲在自译过程中考虑到了中西方的价值观不同,翻译时对一些字句的处理在语气和情感上稍作了调整,使其作品更易为被不同的读者对象所接受。例如:

  例7.

  原文:Whereas the maiden of low degree, however enchanting, went tramp, tramp, tramp, causing a boisterous commotion in the delicate folds (Eileen , 1942:55).

  译文:不惯穿裙的小家碧玉走起路来便予人以惊涛骇浪的印象。

  英文版中的“maiden of low degree”作者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走起路来惊涛骇浪的是“下层姑娘”,而在中文版,作者委婉地描述为“小家碧玉”则显得要得体得多,显然是顾及到了中国读者对象中有不少“小家碧玉”或小家碧玉的怜爱者。

  例8.

  原文:Naughty ladies had about a foot of it hanging down in front under the jacket. It was declared to be of frankly erotic interest (Eileen , 1942:59).

  译文:存心不良的女人往往从袄底垂下挑拨性的长而宽的淡色丝质的裤带,带端飘着排穗。[6]

  英文版中的描写 “It was declared to be of frankly erotic interest.”在中文版中这句话被删掉了,相对应的作者只使用了“挑拨性”一词。这可能是因为译者考虑到当时中国对色情这类话题相对要比西方更为保守和忌讳得多,性在中国并不是能够公开拿过来闲谈的话题,所以自然不能直白地说一些女人如此着装是因为怀有情色目的。

  例9.

  原文:The indiscriminate importation of things foreign went to such an extent that society girls and professional beauties wore spectacles for ornament, since spectacles were a sign of modernity (Eileen , 1942:59).

  译文:交际花与妓女常常有戴平光眼镜以为美的。

  英文版中,张爱玲将妓女译为professional beauties无疑是考虑到了西方读者的心理,在措辞上较为中立含蓄,表现了她对这一职业的尊重,易为西方读者所接受,而在中国并无这一习惯,作者便直接称呼妓女。

  3.结束

  张爱玲的 “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和其中译本《更衣记》都是颇为成功的文学佳作,英文版地道流畅,诙谐睿智,作者在英文写作上的水准丝毫不亚于以英语为母语的作家,而其中文译本仍带有浓厚的张氏色彩,华丽自然,在描绘清朝至民国三百多年的服装演变史时也体现了作者的深刻独到的社会洞察力与感悟力——一针见血地揭开了服装演变史下中国人心理与心态上的变化。而中文版本之所以能获得巨大的成功,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张爱玲在翻译中充分考虑到了读者对象的不同,在翻译时调动了一切合适的翻译策略,从而延续了自己作品在另一种语言中的魅力。

  自译者通常具有深刻的读者意识,在强烈的读者意识驱使下,自译者在其翻译过程中时常会有意采取一些翻译策略,对原文进行不同程度的删减整改,以使自己的作品在新的读者对象中延续生命力。张爱玲的 “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和其中译本《更衣记》成功的自译案例可以为普通译者的翻译上带来以下几点思考与启发:一,译者在进行翻译活动时要有深刻的读者意识,要善于发现不同读者的阅读兴趣所在,并充分考虑读者的接受能力,给读者想要的。二,译者在进行翻译活动时,应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有选择的对原文信息进行传译,在必要时可以采取“不忠实原文的翻译策略”,对原文进行不同程度的删减整改以提高作品在不同读者对象中的接受度,提高作品的可读性。三,成功的文学翻译不仅仅是“被翻译的文学作品”,在翻译中不应该丢掉原作的审美价值。这就要求译者在翻译文学作品时不仅需要关注原作内容的传译,也要充分发挥文采,进行有生命力的再创造,使文学翻译再变为“翻译文学”,保持其经久不衰的独特魅力与审美价值。

参考文献:

[1]Mona Baker. 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Translation Studies [M] .Shanghai: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2004.17.

[2]Shuttleworth, Mark. Dictionary of Translation Studies [M] .Shanghai: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 2004.13.

[3](德)姚斯H.R.,(美)R.C.霍拉勃.接受美学与接受理论[M].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31.

[4]刘绍铭.到底是张爱玲[M].上海: 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20.

[5]Eileen Chang. 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 [J]. The XX Century,1942(1):54-61.

[6]张爱玲.张爱玲散文全集[M].呼和浩特:内蒙古文化出版社,1995:3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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